来自 中国史 2019-11-03 21:26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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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客的故都春梦,闭上眼睛

姜文的“北洋三部曲”收官之作《邪不压正》即将上映,这部电影改编自张北海的小说《侠隐》。对于大部分读者而言,张北海还是个有点陌生的名字,原因大概和他多年居住海外,为人行事也极其低调有关。他是张艾嘉的叔叔,是陈升歌曲里的“老嬉皮”,是被王德威、陈丹青盛赞的“纽约客”。阿城说“张北海的这部《侠隐》颠覆了以往的武侠小说。在旧武侠小说的作者都成了大师之后,总要有新人抖擞一下吧?想不到竟是张北海这家伙!”电影上映之际,本报特约记者在纽约对张北海先生进行了独家专访。 葡京娱乐网上娱乐 1screen.width-461) window.open('');" > 葡京娱乐网上娱乐 2screen.width-461) window.open('');" > 葡京娱乐网上娱乐 3screen.width-461) window.open('');" > 葡京娱乐网上娱乐 4screen.width-461) window.open('葡京娱乐网上娱乐 ,');" > 和张北海约在纽约上西区一个僻静的茶馆里,老板是美国人,茶馆的布置风格是日式的,而店中售卖的茶叶几乎全部来自中国。见到张北海先生,还是很多年前照片里熟悉的行头——牛仔裤、白色匡威鞋、鸭舌帽,只是多了一根拐杖。从北京聊到纽约,从民国聊到特朗普,82岁的他思维依然敏捷而跳跃,如同《侠隐》中那个在暗夜里身轻如燕的侠客。采访结束,他在路边的花园抽了根烟。他说:“有时候,我坐在纽约的高线花园里,闭上眼睛,就觉得自己像是坐在西直门的城墙上。” 小说的灵感来自哪里? 北青艺评:构思这部小说的时候,真正的灵感的来源在哪里? 张北海:我没有一个真正的灵感来源是针对这个小说的,所谓的灵感其实不能说是灵感,因为这个念头已经在我脑子里绕了很久了。我从小看连环画长大,然后过了那段时间,我就先看和连环画有关的小说作品,《虬髯客》或者是《水浒传》《儿女英雄传》《七侠五义》《小五义》《彭公案》《施公案》,然后就是三四十年代的新的一批武侠小说,像郑证因、宫白羽,都是写实的。我不爱看那种神怪的东西,中国有一句老话,“少不看三国,老不看西游”。为什么呢?年轻小孩你给他《三国演义》,里边有一两百个名字,他一个都不知道,除了关公、张飞、刘备都不知道,一头雾水,“三国”是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所以年轻人不太看《三国演义》。而年岁大了还看这种神怪的,就显得有点幼稚了。 北青艺评:写《侠隐》的时候,也会去看这些书么? 张北海:当时写书的时候,我的案边有几本小说,写不出来的时候我就随便抽一本翻一翻,一本是《红楼梦》,一本是《儿女英雄传》,主要是为了语言的关系,文字的关系,让我可以回到那个时代。这两本书里面有大量国语北京话的对话,我要抓住那个味道。因为北京话是从那边传下来的,是他们那个时候讲的话。然后我也会看老舍的《骆驼祥子》,骆驼祥子是下层人,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人用的语言,是北京的土话,我的书里尽量少用北京土话。今天传统意义上所谓的官话,英文称为Mandarin,其实就是“满大人”的意思,指的就是满清宫里的人讲的北京话。他们也有儿字音,尽量把平仄那种去掉。所以当20年代国民政府要制订国语的时候,搞语言学的就说用北京话,而且是用官话的北京话,不要用民间那种街上混的人讲的话。除此之外,我也会偶尔翻翻我喜欢的几个三四十年代的新一代的武侠小说,就是郑证因他们的《鹰爪王》《十二金钱镖》《卧虎藏龙》之类的。 北青艺评:这些都不是我们熟悉的武侠小说。 张北海:这些武侠小说在四十年代,无论是大陆还是台湾都很风靡。台湾真的有小孩跑到阿里山上去找师傅学武功,大陆我相信也一定有。 北青艺评:《侠隐》发生的背景和您出生的年代几乎是重合的,是故意为之吗? 张北海:对,《侠隐》开篇是李天然回北京,从天津下船坐火车去北京。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在小说里交代的那一年,春夏秋冬,里面发生的事情,所谓的历史背景完全都是写实的,只有故事是虚构的。《侠隐》这个故事我一定要写实,交代那个时代。但其实我讲的那个时代不是我的时代,那个时候我刚出生,还没断奶呢。是我父亲那一代,因为他们才推翻满清,参加抗日,然后就是军阀混战,北伐,接着就是抗战,是他们救了中国,至于国共内战,那是后来的事。那个时候全世界都是国王,君权制度,日本是君主立宪,韩国是国王,越南是国王,泰国、柬埔寨、印尼都是。而他们推翻满清,建立了全亚洲第一个共和国。 北青艺评:您是不是想以这种方式来进行一种所谓的文学回忆录,把小说作为载体? 张北海:不是,我是纯粹按照中国传统的章回小说写的。我本来每一回的标题都想以对联那种形式来拟的,后来写半年写不出来,最后才用现代的手法。我记得2000年这本书出版,那个时候我的老师叶嘉莹来哥大,她做了一年的客座教授,教中国的诗词,我就把台湾版的《侠隐》给了她。 北青艺评:她看了书怎么说? 张北海:她看完小说后,给了我一个纸条,她说,我看了,有几个错别字。 北青艺评:没有其他的了吗? 张北海:后来见面,我们都没有再提《侠隐》了。 小说为什么叫“侠隐”? 北青艺评:《侠隐》感觉不像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武侠小说,您是不是故意淡化这种故事架构的层面,然后强化这种风情,城市风物,世事人情的描写,有人把它归为风俗小说,这个说法您赞同吗? 张北海:风俗小说不太好。不写成传统的武侠小说,是我有意的。所谓的侠,能不能在现代或者当代的社会里面存在?不可能了。为什么呢?因为侠的最高宗旨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平天下的不平,OK,现在有了司法制度了,没有一个国家的政府会允许一个侠一身武功,由他决定谁善谁恶,谁生谁死。一个侠不但可以决定谁是恶人,甚至杀人都有他的道理,而且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哪个政府会允许这种人?对不对?这个何止是现代呢?春秋战国时期的韩非子就讲了“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那个“儒”不光是儒家的总称,是说知识分子以文字批判政府,以文乱法,破坏了国王的秩序,而侠是以武力违犯禁忌。 所以我就故意把他放在20世纪30年代,这意味着他不能公开,他只能暗地里做报仇的事。所以书名叫《侠隐》。蓝青峰在里面就讲了,说你这个武林世界你们有你们的规矩,你们有你们的正义,可是现在在我们这个世俗世界,你这个是犯法的事。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是为了以后,就是说如果以后你的世界跟我的世界撞在一块了你怎么办呢?李天然这个时候还是不管,他说按照江湖的事来办,我们自己处理我们自己的问题,国家不国家,违法不违法,法律不法律,我完全不管。我记得另外一篇访问,很早以前,他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说NO,侠绝不会是为国,因为很多国家的政府本身就是不平之源,他还怎么能为国。你不要讲现在中国台湾,今天的美国的法律又有多少是不公平的事情,你看看黑人,南北战争之后,黑人有一百多年是厕所不能一起上,咖啡馆根本不允许他们进来,喝水都要分有黑有白。如果政府的政策本身就是不平的来源,一个真正的侠怎么可能为它呢?所以我说,真正的侠与其说是为国,不如说是为民。 北青艺评:这就是小说里面李天然一直不参加任何党派之争的根源。 张北海:对。这是我父亲跟我讲的,那个时候在台湾,国民党也有拉我入党,青年党社会党也要拉我入党,我说怎么办?我爸爸说不信教不入党。 北青艺评:您觉得武侠小说应该承担历史小说的这种功能吗? 张北海:完全没有必要,但现在的侠不能是个人行为了,他一定要站在法律这边,侠还是行侠仗义,但放在20世纪,你怎么应付法跟禁,你要安排一个故事是双方都可以说得过去的。比如今天西方电影里,如果警察把黑社会偷偷干掉,即使警察要上报,只有观众知道,因为这些人公认是该处死该坐牢的,而且至少观众看电影的时候,会原谅他,不一定法律会原谅他,一定要让他最后得到某种惩罚。 北青艺评:您自己对写小说的要求是必须要忠于历史么? 张北海:如果它有历史背景的话就要忠实。有一个老导演胡金铨,他拍过《龙门客栈》,还有《侠女》,他就以明朝的东厂、西厂为背景,一半是为国家服务,一半是为非作歹的特务,所以侠跟他们打,这个是可以理解的。他就是又犯法又犯禁,可以和观众这么介绍。早年的金庸也是这样做的,像《射雕英雄传》,讲成吉思汗的,只是到后来的着作,越来越神幻。 北青艺评:您不喜欢像古龙、金庸他们神幻的部分。 张北海:因为一个现实社会怎么可能还有神怪呢,我这是有意的,绝不碰这个部分,因为光是武侠的轻功已经够神的了,轻功、暗器已经够神的了。像内功,可以把一根绳绷断,已经够神了,不要再搞神幻了。 哪些部分有自己生活的影子? 北青艺评:小说里面出现了三个人物,一个是师叔,一个是蓝青峰,一个是马大夫,我觉得这三个人都有父亲的影子在里面。您跟您父亲的关系怎么样? 张北海:蓝青峰的家在东四九条30号,是我的家。三进四合院,后面还有花园,蓝蓝的卧室就是我的卧室,我的奶妈就睡在外面,我念美国学校,蓝蓝也念美国学校,所以一定要说哪个人物是我,应该是蓝蓝。我父亲从我念中学开始就很少直接跟我谈任何事情,他要我知道的话都会通过我母亲。有一天我母亲跟我讲,她说你爸爸认为你没出息,我说无所谓,就没出息。因为他看着我们所有同学都要考大学了,都在补习,而且都知道要念工学院,理学院,法律系,目前都在准备,而我每天还是吊儿郎当,吃喝玩乐,没出息,一直到我莫名其妙地考上了大学,又莫名其妙地申请到了美国的一个大学,又拿到签证。临走的时候,母亲跟我来讲,你爸爸一直说你没出息,不过他说你是有福之人,然后给了我一个图章,这个图章就是齐白石送给我父亲的,因为我父亲有我的时候已经40多岁了,30年代这是一个中年快步入老年了,当时他已经有五个小孩了,又有了一个儿子,所以说他是有福之人。 后来我到美国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写信,我说现在我终于脱离了家庭,你们不要给我写信,等到我自己可以独立的时候我再给你们写信。这样耗了一年多近两年,没有来往。 北青艺评:最后跟父亲关系有和解吗? 张北海:后来我进了联合国工作之后,他和母亲来我家住了两个多月。那个时候关系就恢复了,也开始真的讲话了。 北青艺评:小说里面也有人聊到出现了很多女性的角色,比如关巧红、唐凤仪、蓝蓝,包括马大夫的女儿,这些角色好像都很喜欢李天然,您理想中的女性是什么样? 张北海:哈哈,不能当真,这是作者自己在过瘾。 北青艺评:您在美国这么多年中文有退化吗?会不会对写作有影响? 张北海:一直到前几年,我开始感觉到我的英文退步了很多,我的中文也有一点退步。但是那个退步多半是记忆力衰退,很多字我明明知道,可是怎么写我就想不起来了,我就查英汉字典,所以还是有影响。因为究竟不生活在这个语言环境里。 而且在联合国的翻译工作其实对写创作很不利。我要写我自己的文章语言。 北青艺评:王德威说您写《侠隐》是为了重现和创造一个理想的城市,您觉得理想的城市应该具备什么特点? 张北海:我就是想还原到当年北京30年代的样子,我在故事里面是把李天然当做最后一个侠,把老北京当做它最后的好日子。侠是在这个之前就消失了。 北青艺评:您在纽约这么多年,纽约算您的第二故乡吗?或者说算是精神上的故乡吗? 张北海:这么多年我在很多城市居住过,除了北京、台北,还有洛杉矶跟纽约。所有这些城市我都有很好和很不好的回忆。要说它们是精神上的故乡都可以说得过去,因为精神上的故乡不见得是好事,有些坏事也是故乡,但是因为纽约住得最久,纽约40多年,1972年到现在,所以对纽约的印象最深,而且我主要是在纽约,也在写纽约,如果一定要说这是我的精神故乡的话也未尝不可。 为什么选择了姜文? 北青艺评:为什么会选择把小说交给姜文来导演? 张北海:《侠隐》第一次出版是在台湾,是2000年。2007年在北京出版。大陆版一出,我的编辑给了我很多名字,大概十一二个,有人要拍电影,有人要拍电视连续剧,还有人要把它变成舞台剧。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得,我就跟我侄女张艾嘉商量,她比较熟悉演艺圈。我就把这个单子给了她,她看了看说,这个人不要理,这个人欠钱不给,这个人给的钱太少,这个人是个混蛋,结果看来看去,最后决定了姜文。同时,她也成为了我的agent。 北青艺评:您跟姜文探讨过剧本吗? 张北海:没有,我有一年在那边,姜文在英国拍戏,他的助手给我打电话,说姜文要把剧本给我看一看,我说绝对不要给我看,我说我是小说作者,就不要给导演增加烦恼。一直到我去了台湾,姜文已经从那边回来了,姜文跟周韵两个人在电话上轮流要我去,让我去北京,跟他共同改编,他已经换了四五个编剧了,我说我也不去北京。后来我跟阿城打电话,我说姜文让我跟他共同改编。他说事到如今,你就看着办吧,我就没再回姜文电话了。 北青艺评:姜文改编您的作品《侠隐》即将上映,您有什么期待么? 张北海:电影我还没有看,所以我不晓得他改成什么样子。我记得姜文拍这个电影的时候,我跟他讲,我说你要做导演,你就按照你的意思去拍,否则的话就不是有创意的电影了,我说你去搞,你有戏瘾,你就演一个角色,张自忠,只有一句话,进东交民巷都没说话,下边是跟蓝青峰来握手,“辛苦了”。后来电影还没开拍,在北京又碰到他的助手,他说北海老师,姜文要演你爸爸。 北青艺评:他选了蓝青峰这个角色。 张北海:他忘不了演戏,非演不可,做导演已经够忙的了,而且虽然这个故事没有什么多大的场面,可是相当复杂的故事,那么多人物,他还是要过瘾。最初我希望由葛优演天然的师叔,葛优是一流的演员,我希望电影里有他,还有一个演员就是陈道明,他演德加,再适合不过了。 北青艺评:电影名改为《邪不压正》,您喜欢这个名字吗? 张北海:可能是为了配合他的北洋三部曲,之前是《一步之遥》《让子弹飞》。当然,作为小说作者,我喜欢“侠隐”的。 北青艺评:网上说这个名字比较直男了。 张北海:电影名字改成这样的话,我就不晓得这个电影会变成什么样。 北青艺评:姜文和李安都是您的朋友,如果一定要选择,您会选谁来改编和导演您的小说呢? 张北海:其实说实话,真的适合的人已经过世了,就是胡金铨。他是老北京不说,他懂武侠,也研究武侠。可惜他去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写小说。

上周末,姜文筹划了多年的电影《邪不压正》正式上映,为他的“北洋三部曲”(前两部为《让子弹飞》《一步之遥》)画上了句号。电影充满了姜文式的机趣与狡黠,而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它精雕细琢地重新搭建了上世纪30年代的北京,当肌肉健美的彭于晏饰演的青年侠士李天然飞檐走壁,或无声跳跃于覆满银雪的屋顶向下俯察,或朝向城中漫无边际的绿树灰瓦眺望,暌违已久的旧京风华纷纷扑面而来。故事有弹有赞,但这一点匠心倒是很令人称道。

澎湃新闻/薛飞翼

电影改编让张北海的原著小说《侠隐》又火了一把。该书2000年出版于台湾,2007年在大陆首次问世,讲述了李天然留美归来,为寻找五年前杀害师门一家四口的元凶,深入古都胡同巷陌的故事。在彼时那个华洋交杂的都会里,在卢沟桥事变的前夕,黑帮、豪门、交际花、日本特务、美国记者等轮番上阵,一起酝酿着山雨欲来的局势。

姜文的新作《邪不压正》上映后,口碑依旧呈现明显的两极,这或许是所有自带独特个人风格的导演必然遭遇的结果。厌恶者说它逻辑混乱、恶趣横生,喜爱者说它梦幻狂欢、深意存焉。然而抛开艺术风格不谈,这部电影的故事框架是改编自张艾嘉的叔叔张北海的小说《侠隐》。

比起传统的武侠小说,《侠隐》风格迥异,它更像是风俗志的写法,一边是复仇记,少侠越洋而来,替天行道,一了恩仇,穿云而去;另一边却是这座城倾覆之前的清平气象,从秋初到盛夏,度过四时节令,遍历衣食住行的细节,人物穿街走巷,“干面胡同、烟袋胡同、前拐胡同、西总布胡同、月牙胡同、王驸马胡同、东单、西四、王府井、哈德门、厂甸、前门……所到之处,旧京风味,无不排挞而来”,浸润到中国文学更加漫长的抒情传统中,令人读来仿佛一部魂牵梦绕的“北京梦华录”。

《侠隐》的大陆版早在2001年就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引进。随后世纪文景公司又在2007年重版,今年伴随《邪不压正》的上映,世纪文景更是趁热打铁,推出了最新版本。通常改编自小说的电影都免不了要被拿来与原著比较一番,那么此次姜文对《侠隐》的改编是否成功呢?

按照姜文一贯的作风,《邪不压正》对原著《侠隐》的改编程度很大。而对张北海本人来说,《侠隐》其实有两个最重要的主题:老北平的消失和侠的终结。值得注意的是,小说起自1936年秋天,那一年,正是他本人出生的年份。他写的是他父辈的故事,也是他自己的故事、他理想中北京的故事。处在国破家亡的关头、传统与现代的交界上,侠隐于市井,而市井没于都会,这样的另类武侠故事,将必然以一种绝唱的面目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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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隐

新澳门葡京娱乐场开户 ,作家张北海

武侠背后的“老嬉皮”

变换主角

张北海何许人也?

《侠隐》中,张北海塑造的主角是李天然,推动故事发展的线索也是李天然的复仇计划。《邪不压正》的英文片名虽然叫Hidden Man,但其实那个“隐藏”的主角并非李天然,而是蓝老爷。这从电影的海报上也能看出,彭于晏(饰李天然)和廖凡(饰朱潜龙)左右两侧摆招对峙,姜文(饰蓝青峰)才是矗立在正中心的那个人。

国内读者或许尚有陌生,其实他已经是华人圈里的资深“纽约客”。老爷子今年已经82岁了,一生的经历丰富而传奇。他是张艾嘉的叔叔,侄女给他一个称号是“中国最后一个嬉皮士”。陈丹青、阿城、张大春、罗大佑们都是他的座上宾,陈升把他写进歌里,便是那首《老嬉皮》:“走在异乡午夜陌生的街道,你低着头微笑着说,百老汇街不懂游子的心情。”姜文要拍《侠隐》,他全无要求,从不过问,剧本写好后请他看看,他也拒绝了,放手交给姜文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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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是笔名,来自他儿子的名字张南山。他本名张文艺,祖籍山西五台,1936年出生于当时易名北平的北京。父亲张子奇曾任天津电话局长,和张自忠过从甚密,曾协助张自忠脱险(电影《邪不压正》即“张将军”)。

《邪不压正》海报

《侠隐》中让人捉摸不定的蓝青峰,便是以乃父张子奇为原型的,“青峰”即张子奇的号。而李天然时常出入的蓝公馆的所在地,东四九条30号的三进四合院,即是张北海幼年居住的家。这个院子里的来往人事,许多都成为小说里可索引的底本。若一定要给张北海自己找一个投射,大概就是蓝青峰的女儿蓝兰,蓝兰后来也出国留学,她住的那间卧室就是张北海自己的卧室。

关于李天然的复仇动机,电影和小说中的叙述基本保持一致。

张北海在北京长到了12岁,1949年,随全家移居台湾。父亲觉得需要加强一下儿子的传统文化修养,就托人找老师,找到了叶嘉莹。叶嘉莹当时名气还没那么大,生活也比较清苦,却分文不收学费。父亲便托人帮买了冰箱给她,省去频繁买菜之苦。那时张北海以为叶嘉莹只是个普通国文老师,没想到后来是诗词领域的大家。“叶嘉莹老师给我打下的那点薄薄的古文基础,我吃了几乎一辈子,所以到今天还可以用中文写作。”

李天然自小是个被师父养大的孤儿,后来不肖师兄朱潜龙勾结日本人将师父全家杀害,唯独李天然逃过一劫,被美国医生救起。所以他长大后念念不忘的“心病”就是替师父报仇,手刃朱潜龙和日本人。

1962年,张北海赴洛杉矶读书,在南加州大学读完了比较文学的硕士。毕业后他从事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加油站、电台、花店、银行……短则半年,长则两年,东跑跑西跑跑,一直不稳定。1971年,联合国恢复中国合法席位,中文处扩大规模,需要在全球范围内招聘翻译,待遇非常好。张北海去考了,一万人报名,取七八十名,他名列其中,自此在纽约定居下来,漂泊半生,终于赶在40岁之前过上了稳定的生活。接下来二三十年里,他始执笔,写了许多短短长长、地地道道的纽约故事(已出版结集有《一瓢纽约》、《人在纽约》、《美国》等)。牛仔裤、摇滚乐、地下铁——陈丹青说,自己就是通过看张北海的文章懂纽约的。

从叙事结构上看,张北海在小说的开始部分设置了一些悬念,并没有像电影中那样直接把李天然的身世(复仇动机)交待出来,而是随着李天然从美国回到北京后的情节推进一点点告诉读者。另一方面,李天然和仇人朱潜龙的见面时间也没有在电影中那么迅速,朱潜龙在小说中直到最后才徐徐登场。

这个深受纽约流行文化浸淫、爱穿牛仔裤球鞋的“老嬉皮”写了二十多年的纽约,1995年退休前夕,卧在病榻上,想到自己明年就要退休了,退休后该干点什么。想来想去,决定写武侠小说,“因为我从小喜欢看武侠小说,《七侠五义》、《儿女英雄传》、《水浒传》……而且,写了三十年美国,也有点烦了”。这一写,写了六年,写出了一部《侠隐》。纽约客梦回儿时生活的旧京,以这片故土为背景写了一个接续着中国传统气息的武侠故事,此种写作本身便是一场奇遇,写下纷纷点点皆是乡愁的意象。

因此,揭开复仇原因和寻找复仇对象便构成了这部小说故事展开的核心动力,同样也是最为精彩的内容。

这本书几乎称得上是“批阅十载增删五次”了,共25万字四十二回,张北海每一章都写了至少两三遍,又删改了十来次。最后呈现在眼前的文字极有特色,据见过张北海的人说,老先生说一口标准普通话,并不带方言味道,但在他笔下,连在北京住了多年的外国人都是一口地道京白。从头到尾,语言利利落落脆生生,像听两个老北京人说话。

姜文在电影中呈现的李天然完全不是一个拥有强烈复仇意志的“侠”,而是一个处处需要爸爸和女人指示的听话的“胆小鬼”。真正站在暗处操纵大局的主角不是别人,就是导演自己饰演的蓝老爷,那个吃醋都要“讲究”的主儿。

落叶未必归根,故都春梦却并不了无痕。

《邪不压正》里的蓝青峰下了一盘大棋。他本是辛亥革命的元老,为推翻大清,两个儿子分别死在广东和上海。他和美国医生一同抚养李天然长大,为的就是培养一颗棋子。蓝青峰最终的目的是抗日伟业,他利用李天然对朱潜龙的仇恨,胁迫朱潜龙帮他除掉日本人,交换条件就是李天然。如此一旦事成,牺牲了李天然,却换来朱潜龙与蓝青峰的抗日联盟。

显然,蓝青峰苦心经营的这个圈套才是电影的核心情节,相比之下,李天然的复仇不过是为此局铺设的些许背景。

小说中的蓝青峰的出场次数其实不多,最早是在第三章“蓝公馆”。由于美国大夫是蓝家的家庭医生,他把李天然引荐给蓝青峰办的《燕京画报》担任英文编辑,所以小说中李天然回北京后的工作不是当医生,而是一名报社编辑。随后,蓝青峰只是充当了几次帮助李天然探察情报的角色。

缺失内涵

与《侠隐》相比,电影削减了原著里的多位人物,比如《燕京画报》报社金主编和职员小苏、美国记者罗便丞等,当然最可惜的是删去了李天然复仇过程中最重要的帮手、他的师叔德玖。

德玖与李天然在北京的黑夜重逢是张北海构思巧妙的一章。

原来李天然的师父在他十二岁那年的一次师门聚会上,曾经交代过一件事情:“万一发生巨变,师徒分散,失去音讯,则切记,圆明园西洋楼废墟,每逢夏历初一午夜,是本师门幸存者约会时地。”到时不论是谁在西洋楼废墟先击掌,另一人数到十,回击两掌,再数到十,首先击掌的人再回击一次,这就是自己人相会的暗号。

此前知道姜文要拍《侠隐》,心中便暗自期待他会怎样呈现那场夜戏。在小说里,张北海用文字充分调动起读者的所有感官,并制造出冲突来临前的紧张时刻,因为毕竟师兄朱潜龙同样知道这个约定,李天然也无法确定前来赴约的人是师叔还是师兄。可惜的是,电影里干脆放弃了师叔德玖这个角色,当然更没提李天然继承“掌门人”的事情。

刚回国的时候,张北海安排李天然如此向美国医生解释“侠”的伦理:“这种暗杀和仇杀,在中国武林是常有的事,而且当事人绝不会求助官方。自己的圈子,自己人料理。江湖有江湖的正义和规矩,王法不王法,民国不民国,都无关紧要。”

后来当有人劝李天然用法律手段解决问题时,他又说:“我难道不明白时代变了?又怎么样?我师父一家是怎么死的?法律又怎么样?全都是给大火烧死的!法律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案子就了了,四口人尸骨无存!所以,你说什么?时代变了?可不是,现在,管你什么罪,什么恶,全都归法律管了。可是法律又管得了多少?从我们太行派几乎灭门到你我的洛杉矶时间,我问你,法律在哪儿?以前的王法再不是东西,还容得下我们,还尊称我们是侠义道,可是现在,法律取代了争议,第一个给淘汰的就是我们,干我们这一行的,如今连口饭都没得混了。今天,会两下子的,只能成为法外之徒,只能去干坏事,只能投靠黑道……”

由此可见,张北海的《侠隐》暗含两大主题:一是个体复仇与民族抗日,二是传统江湖规矩与现代法律社会,这两大主题之间和内部的张力构成了小说的深层意义所在。反观电影,不能说完全没有表达这两个主题,但相较于文字,这些内涵都被消解在了姜文式的戏谑剧本之中。

故都春梦

在最新版的《侠隐》封面上,著名书籍装帧设计师陆智昌选用了一幅不知名的民国照片。照片中的人物身着一袭白色长袍,手持一把折扇,端坐于园林的背景之中,仿佛呼应着电影结束时李天然的白衣形象。另外书腰上除了名人推荐外,还有一行字:“在一九三七年的北京城里,真的曾经存在过那样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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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隐》封面

必须承认,无论张北海还是姜文,都在自己的作品里倾注了对于1930年代北京城的想象和塑造。

张北海生于1936年的北京,正是《侠隐》故事发生的那年。1949年张北海一家迁居台湾,他随后赴美留学就业,定居纽约至今,因此他在北京的生活经验也是非常有限的。哈佛大学东亚系的王德威教授在《侠隐》的序言中对张北海笔下的北京这样评价:

“1936到1937年的北平,洋人可以坐在四合院的天棚底下喝威士忌;好莱坞的Anna May Wong可以向名媛唐凤仪买到便宜珍珠项链;真光戏院的首轮西片上演着;旧派宅子里的堂会一样锣鼓喧天。中西新旧的事物都能在北京找到适当的位置。而一切的一切都必须融入四时更替的生活礼仪中,从中秋到冬至,从春节到元宵,再到清明,到端午……再到卢沟桥的那一声枪响。”

事实上,张北海为了在文字中还原老北京的市井风物,确实参考了大量资料,从地图到画报、掌故方志等等。于是读者才得以在小说中跟随李天然的脚步,穿梭于各个牌楼、胡同、四合院,在大街上品尝地道的美食小吃,领略30年代老北京的一鳞半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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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代末的北京东四牌楼路口

此前,媒体人许知远在采访姜文时,姜文说他小时候住在内务部街11号,所以他把李天然回北京后住的地方也安排在那里。那个宅子是以前的六公主府,曹雪芹写《红楼梦》也在那里。

谈到1936年的北京,姜文说那就是“间谍之城”,《邪不压正》就像是“李小龙进了卡萨布兰卡”这样的故事。他甚至还根据资料算过账,比如那时候北京东城区每平方公里有多少人,相应的电影街景应该怎样表现,不可谓没有下一番功夫。

不过真正坐在电影院中观看时,数字屏幕上那些过于明亮素净的漫天雪景,反倒会使人产生虚拟造设之感,相比之下,相信还是有不少观众会偏爱小说中那个温暖而带有人情味儿的北京城。

总之,这次与其说是姜文把张北海的小说变成了电影,还不如说是他借用《侠隐》的故事外壳再次完成了对自己风格的强化。小说与电影确实没有太多对应,两种艺术形式之间的差距特别明显。

2015年,《三联生活周刊》曾对张北海有过一次采访,记者问他为什么不碰电影,张北海答道:“我认识很多搞电影的朋友,我的侄女也是,所以我知道电影是非常非常复杂的,要靠巨大的投资才能变成一个艺术形式。它不像我写东西,就算在我的书架上摆上50年,等我死后有人发现了还是可以发表。可电影不是,只有在银幕上放映了它才存在,否则不存在,光是一个剧本,不算是完整的创作类别。拍电影,这里面就要涉及演员、摄影等等,是很麻烦的事,再加上现在每个人的自尊心都很大强,非常难搞。”

如今姜文把这个“麻烦的事”完成了,张北海他老人家作何感想,不知是否有机会被我们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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